
“我是沉潜读书会的沉潜,也是i人沉潜。”这是95后河南小伙张冠昌对自己的介绍。
i人,在年轻人喜欢的MBTI性格测试中,代表内向、内敛,甚至有点“社恐”。
2026年3月,张冠昌来上海的第七年,创办沉潜读书会的第四年,24小时开放的沉潜书屋在距离苏州河畔不远的一家创意园区正式运营。
24小时开放的沉潜书屋3月14日正式开业。施晨露摄
从数百场从阅读出发的活动,到一盏城市深夜为阅读者留的灯,在大都市上海,这个略微“社恐”的年轻人是怎样把读书这件事做成大家的事?
沉潜书屋长宁店24小时开放。施晨露摄
一
3月14日,位于长宁区华联创意广场的沉潜书屋迎来正式开业的日子。青年作家对谈、特展、音乐会、微醺派对……从上午持续到晚上,把100平方米的空间填得满满的。
沉潜书屋开业当日,青年作家对谈活动在店内举办。施晨露摄
来分享的作家是参加过之前读书会活动的嘉宾,来演出的乐队是书友组建的,忙前忙后如同主人般接待读者的很多也是读书会多年书友,80后潘潘就是其中之一。前两天,她已经来过书屋帮忙整理图书上架,“一边整理、一边翻,好几本书立刻就想读。”潘潘笑道,书屋是让她对阅读“种草”的地方。
沉潜书屋开业当日,参加青年作家对谈活动的书友。施晨露摄
“坦白说,现在大部分时间都给了手机。我不刷抖音,但也还有其他平台,推送的内容会吸引你看完一条又点开另一条。”潘潘说,自己曾经也算得上一个爱读书的人,“但人性挡不住算法,渐渐地就不太读了。”
分享活动进行的同时,也有读者在静静阅读。施晨露摄
读书会,是她主动屏蔽信息流的尝试。发现沉潜读书会活动信息后,“观察了好一段时间”,两年前的秋天,她终于决定报名参加。“我也是i人,挺谨慎的。那次活动出乎我意料,大家分享、讨论得真诚、热烈,一点没有不适应的感觉,很快融入了。”
沉潜读书会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读书活动那么多,为什么在沉潜读书会待了下去?对记者的问题,潘潘想了想回答:“‘沉潜’挺实在的,重要的是,他真的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。”
沉潜书屋长宁店目前上架了一两千册书,有张冠昌自己的藏书,也有书友捐赠的。在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,翻开扉页,右下角写着“2013年”,还有一枚小小的“沉潜藏书”章。

沉潜书屋长宁店开业前,“沉潜”整理书架。施晨露摄
“沉潜”是张冠昌用了多年的笔名,这个从农村走到大城市的小伙以此鼓励自己“沉下心,潜进去”。“后来发现,这句话也很适合阅读这件事”,沉潜书屋靠窗有一排座位,抬起头就能看到玻璃窗上的一行字——“读书,要沉潜”。
沉潜书屋长宁店一角,窗户上贴着“读书,要沉潜”。施晨露摄
2022年7月30日,沉潜读书会第一期在中山公园举办。巧合的是,距离现在的店址不到一公里。“仿佛命运把我们带回来。”张冠昌笑道。
2022年7月30日,沉潜读书会第一期在中山公园举办。(受访者提供)
二
沉潜读书会的开始,颇有戏剧性。
张冠昌清楚记得,那天一早,上海下大雨。“两个已经报名的书友一直安慰我,就算下雨,他们也会来的。”中午,雨停了。
打开手机相册,他找出四年前的照片,九个年轻人凑在镜头前笑容灿烂。“这个、这个、这个,还有这个,他们到现在还一直来参加我们的活动。”他指着照片告诉记者。
2022年7月30日,沉潜读书会第一期在中山公园举办。(受访者提供)
那天,在中山公园的凉亭里,九个年轻人聊自己喜欢的书,整整聊了四个小时,地上铺的野餐垫放着几瓶水和零食,手边是驱蚊液,下过雨的夏日午后,要和蚊虫做搏斗。
2022年7月30日,沉潜读书会第一期在中山公园举办。(受访者提供)
怎么想到办读书会?张冠昌归结为“不满足”。大学毕业一年,他先在苏州工作,后来到了上海,加了几个读书群,也参加过线下读书会,“感觉比较模式化,主持人先开场,每个人发言时间有限制,到时间了会被提醒下一位”。他想要一个更加自由、尽兴分享的读书会,恰好那段时间很多人想去户外活动——去草坪读书,时空都不受限,“想到了,就去做了”。
不过,当时的张冠昌没想到,一个i人发起的读书会可以一期期办下去。“头几次读书会,我都要把开场白写下来,去的路上就在地铁上默念。后来有书友告诉我,一开始看我主持,手都在发抖。”
诚如人们常说的那句话“真诚是必杀技”,一年间,沉潜读书会规模越来越壮大,书友群涨到1000多人,张冠昌决定开始全职运营读书会。
一周至少一场,有时两场,沉潜读书会辗转于公园、一个个咖啡店,加入没有门槛,如果在咖啡馆活动,就点一杯饮品。静安寺附近一家咖啡馆的二楼,“沉潜”带着书友们去得最多。“有时候报名的人多,一个下午要分成几组,大家要凑得很近说话才能听清楚。”
书友参加读书会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比起物理距离上的接近,让年轻人很快拉近心理距离的,还有交流的真实温度。“为什么是读书会?生活中遇到的很多困惑与课题,往往能在书里找到回应或启示。”张冠昌说,沉潜读书会的书友年龄层跨度很大,但主力还是90后、00后,大家坐下来,从“我的困惑”聊起彼此在成长、职场、关系或自我探索里反复遇到的问题,常常能得到共鸣,互相启发。

沉潜读书会活动有作者分享会,更多的是读者交流会。(资料图片)
加入读书会,可以成为分享者,也可以旁听,张冠昌总在观察,只要有人想表达,就适时抛去机会。“或许你是什么样的人,就会办出什么样的读书会。”在这个信息多元的时代,无论是吸收知识的需求还是获取书单的方式,都有太多途径可以满足,“稀缺的是面对面的即时反馈与互动,彼此真诚以待的‘人味儿’。”张冠昌分析道。

沉潜读书会在城市户外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三
记者关注到沉潜读书会,是一年多前“沉潜”发出的一封闭店通知。
“既然在咖啡馆办活动,点饮品,一个月也要六七千元,再添一点,不就可以租一个空间?”出于这样的考虑,2024年3月,沉潜读书会在田子坊有了固定的落脚点。
沉潜书屋的第一家线下店,一位72岁奶奶到访与年轻人交流畅快。(受访者提供)
这是沉潜读书会的第一家线下店,书友们的“精神充电站”。活动虽然热闹,到了年底,张冠昌还是“被现实打了脸”。满怀歉意发出的闭店通知里,他写道,“我们的收入已无法覆盖书屋的运营成本,个人积蓄也耗尽,思量再三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。虽然沉潜书屋即将关闭,但沉潜读书会还是会以‘流浪咖啡馆’的形式继续存在,热爱阅读的伙伴还可以继续参加我们的活动!”
有人安慰他,坚持一年已经无憾。有人问他:遇到困难,为什么不早说出来?一两周时间里,几十位书友募集了几万元。“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”,沉潜的第二个线下空间去年2月在静安区常德路开起来。
2025年2月,沉潜书屋静安店开业,运营至今。(受访者提供)
复盘这一年的得失,张冠昌觉得,运营阅读空间,需要在情怀和商业之间找到平衡点,当时的自己可能太关注情怀了。“我觉得读书会就应该是‘非商业化’的,拒绝一切商业合作。我们从来不接相亲、交友局,有推销意味的保健品或保险都不会出现在读书会里。”现在,沉潜读书会依然坚持这个原则,这是书友们信赖这里的基础;从年轻人喜欢的生活方式出发,“沉潜”也开始为读书会寻找更多品牌合作,“品牌付费,书友免费参与,空间得到补贴,这是三赢的”。
从年轻人喜欢的生活方式出发寻求合作。(受访者提供)
沉潜书屋与小红书合作的剧本围读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
沉潜读书会发起公益送水活动,书友积极响应。(受访者提供)
“以前的我可能有点‘赚钱羞耻症’”,张冠昌调侃自己。在读书会活动上相识的七安,现在是他的生活和事业搭档。做过电商运营的七安负责对接资源,张冠昌将其落地。沉潜读书会每周举办5-7场不同主题的沙龙活动,包括读书会、圆桌派、行业交流、心理卡牌等,甚至还有周五晚一起买菜做饭吃家常菜的盲盒饭局。
“圆桌派”是沉潜读书会颇受欢迎的品牌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书友们相聚沉潜书屋。(受访者提供)
活动一般收费几十元,年度会员有专享价——沉潜读书会每年365元的年度会员积累了近300人;加上开放空间租赁的费用、品牌合作付费,几条腿“走路”,能够覆盖房租和日常运营成本。
沉潜书屋的一些消费项目。施晨露摄
开业当日,书屋门口的看板介绍了读书会一路走来的过程。施晨露摄
在七安看来,读书会是让都市里忙碌的人们丢下“面具”的地方,去除标签、社会身份,“不会问985、211,收入多少。来的书友都很谦虚,能包容不一样的观点。我看到大家对这个地方的热爱,加入商业运营是助力,而不是破坏,能够持续的热爱才不是三分钟热度。”自称读书少的七安这么理解读书会,“还是要让书本回到生活里”。

沉潜读书会组织书友制作手工书。(受访者提供)
“第一年是做读书会活动,后来办读书会的人多了,进化为运营空间,甚至可以为其他读书会提供场地和服务,接下来会探索更多合作和主理人共创的模式。”张冠昌说,比别人“快一步”,可能是沉潜读书会越走越稳当的原因。
“深度用户可以付费购买年度会员,也有次卡,很灵活。”潘潘说,自己也参加过不收费的读书会,质量参差不齐,“为‘纯粹’付费,我觉得挺值的。”
潘潘向记者“安利”沉潜书屋的年度会员权益。施晨露摄
“把参加读书会作为业余爱好,会不会觉得在生活里挺小众的?”对记者的问题,潘潘笑着回答:“不会啊,我反而觉得和朋友分享起来,这是挺高雅的兴趣嘛。”“还有挺多书友会约朋友在读书会碰面,顺便聊聊近况。”张冠昌补充道。
在沉潜书屋与作者面对面并得到签绘,是潘潘的珍藏。(受访者提供)
沉潜读书会所有社群活动项目中,读书会收费最低,公益价10元。去年12月,连同与淮海社区合作的公益市集收入和过往公益读书会收入,读书会向淮海社区基金会捐赠6066元,用于定向帮扶和公益救助项目。

沉潜读书会带领书友参加社区公益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又到年底,“沉潜”在书友群发出的不是闭店通知,而是一个好消息——要开分店了。
四
在上海,“手搓”一家书店是什么体验?看了两三个月房子,确定现在的店址后,从1月14日拿到钥匙第一天起,“沉潜”开始向被他称作“精神股东”的网友播报开店进度。

沉潜书屋长宁店开店进度。(受访者提供)
“我们很清楚,书店不是一门能赚大钱的生意,所以装修一切从简,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,尽量压低成本。”沉潜书屋长宁店里,书架、桌椅、摆设,几乎都是淘来的二手。二十天,一间空荡荡的房子,一点点填成了书店的模样。



沉潜书屋长宁店一点点成型。施晨露摄
“24小时营业,是我们最任性的决定。”在开店日记里,张冠昌写道:“朋友都说,‘晚上又没人来,开着就是浪费电’,可我们就是想试试,这城市里,是不是还有人在凌晨三点想找个地方翻翻书。如果你非要问我为什么要24小时营业?其实没那么多大道理。我只是觉得:上海这么大,夜里亮着那么多灯,总该有一盏灯是为想看书的人亮着的吧?”
沉潜书屋长宁店计划24小时开放。施晨露摄
目前,沉潜书屋长宁店在通宵时段采取自助服务模式,关注读书会账号,发送关键词,就能收到开锁密码。听取书友的建议,这个小小的动作是唯一的门槛。
沉潜书屋长宁店在通宵时段采取自助服务模式。施晨露摄
夜里,书屋的灯光。施晨露摄
“书屋是在上海的精神家园,在这里很好地安放了我的不安和希望,常常可以找到共鸣,找到生活向上向好的指南。”3月12日,沉潜书屋长宁店正式开业前两天,记者旁听了一场“好好聊天”局。这是沉潜读书会今年新发起的周四话疗沙龙,主持者是杭州来上海发展的95后女孩小莲。六个报名者下班后来到书屋,最后赶到的是一位医生。
小莲准备“好好聊”的第一个话题是“曾经因祸得福的事”,几位书友聊过后,张冠昌举起手,“我也说一条我的经历。2024年10月,我其实已经重新去上班,希望用工作养书店嘛。年底却被通知三个月试用期没过。我不知道公司的考核标准是什么,人事暗示我,让我自己提离职。我没有多纠缠,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后来的故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

沉潜书屋长宁店。施晨露摄
“谢谢你的辞职。”小莲总结,“全身心投入会带来好运气。”
“我是见证者。”有书友插话,“一路观察,我觉得即便你不在那个时候这样选择,可能花更多时间,最后还是会‘all in’(全部投入)书店。”
“有一件可以让自己all in的事,挺幸福的。”城市的夜渐深,书屋里,暖黄的灯光下,几个年轻人一句接一句聊下去……
3月12日晚,书屋里的一场“好好聊天”局。施晨露摄
记者手记:一起读书这件事
某种意义上,读书是适合独处的。90后、00后为主的沉潜读书会在上海发展壮大,证明了一起读书这件事在这个时代的可能性。
采访沉潜读书会的这几天,记者接触到一个概念“社交阅读”,指的是通过书和阅读体验,与他人建立连接的活动。只要是围绕书与人之间的交流,都属于社交阅读。一些欧美国家的读书俱乐部活动数量近年大幅增加,更有意思的是,80%以上的读书俱乐部是线下活动。换句话说,在短视频时代、电子时代、AI时代,人们反而更想和别人一起读书。
沉潜书屋开业日,书友一起创作的留言墙。施晨露摄
和张冠昌分享这一点,他很认同:沉潜读书会的slogan(口号)就是“以书会友,深度链接” ;越是AI时代,越需要人与人面对面的、深度的链接。


2025年7月,沉潜读书会三周年活动。(受访者提供)
“在上海,你做一个读书会,就会有人来参加。”在这个河南小伙看来,上海这座城市的包容和友好也带给一起读书这件事更多可能性,“我之前从没想过,靠做读书会就能在上海扎根。在其他城市,这件事可能很难想象,在上海,它发生了。”
在这群“一起读书”的人之中,走出了更多读书会和书店主理人。比如,南苏州路上24小时开放的“i人书房”、漕河泾一家20平方米小书店的主理人,都曾在沉潜读书会“沉潜”。一起读书的种子,在年轻人的热情与创意下,在城市缝隙悄然生根发芽。
苏州河畔的“i人书房”。施晨露摄
开书店难吗?张冠昌回答记者:不难,不是说过程中没有挫折和困难,而是体验到的更多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快乐和价值感。在这座城市,只要踏踏实实做有意义的事,并且做好,就一定会有人看到你的努力。
从农村到城市,这个曾经不善言辞、有些“自卑”的年轻人,因为一起读书这件事,和这座城市的更多年轻人一起成长。
开书店,当然不简单。就如沉潜读书会的老书友所说,迈出新的一步,有风险,但值得鼓励。张冠昌有信心,国家鼓励全民阅读,上海这座城市愿意为知识付费,这件事值得一试。
而真正让一起读书这件事成为可能、流行起来的,可能还有人心深处的需求所在:对静心阅读、认真思考、有质量的交流的渴求。
生活在上海,生活在别处,生活在阅读里。生命,可以有更多不同的可能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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